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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注目礼 - 欧阳君山首页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鲁迅不喜欢注目礼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2019-04-02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字号: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 唐正杰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 按:本文作者唐正杰先生系佛山科技学院老师,对鲁迅先生很有研究,这是他结合鲁迅先生所思所写所遭遇谈对注目礼概念的理解,颇得个中三昧。文章原刊于“佛山民盟”公众号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 君山先生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 您好!本人因为教学需要,刚刚重读了鲁迅作的《狂人日记》,猛然发现一个令人大跌眼镜的历史事实:鲁迅竟然不喜欢注目礼!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 如您所说:“注目礼是注目礼理论唯一的基本概念,意思极其简单,就是不能够循环自证”,而所谓“循环自证”,通俗讲,是“自说自话、自娱自乐、自卖自夸”。之所以不能够循环自证,乃是因为:“人,一切人,任何人,都不能自己证明自己的存在,必须透过别人来判定,要不然,就沦为循环自证,老鼠爬秤砣--自己称自己?!闭饩褪撬?,注目礼是最基本的逻辑常识,是任何人绕不开的人性之常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 然而,鲁迅却将注目礼大大“非礼”了一通!试举几例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 第一,鲁迅在《狂人日记》里将路人的注目致礼视为“吃人”的先兆:“今天全没月光,我知道不妙。早上小心出门,赵贵翁的眼色便怪:似乎怕我,似乎想害我?;褂衅甙烁鋈?,交头接耳的议论我,张着嘴,对我笑了一笑;我便从头直冷到脚根,晓得他们布置,都已妥当了?!比思铱匆谎?,狂人却细思极恐,觉得是想“害”他,天晓得这是什么逻辑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 第二,鲁迅在《示众》里对于围观的吃瓜群众极尽鞑伐,深表厌恶之意:“空隙间忽而探进一个戴硬草帽的学生模样的头来,将一粒瓜子之类似的东西放在嘴里,下颚向上一磕,咬开,退出去了。这地方就补上了一个满头油汗而粘着灰土的椭圆脸。挟洋伞的长子也已经生气,斜下了一边的肩膊,皱眉疾视着肩后的死鲈鱼。大约从这么大的大嘴里呼出来的热气,原也不易招架的,而况又在盛夏。秃头正仰视那电杆上钉着的红牌上的四个白字,仿佛很觉得有趣。胖大汉和巡警都斜了眼研究着老妈子的钩刀般的鞋尖?!闭饧蛑本褪且环度撼笸肌?,居然将吃瓜群众写成这副模样!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 第三,在《<呐喊>自序》里,鲁迅自述在日本仙台医学专门学??垂桓龌玫破?,内容是一群日本兵抓到了一个中国间谍,要砍他的头,而围观的中国的吃瓜群众一个个趋之若鹜,且伸长脖子,表情麻木。鲁迅不禁愤愤然了,他由此写道:“医学并非一件紧要事,凡是愚弱的国民,即使体格如何健全,如何茁壮,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,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。所以我们的第一要著,是在改变他们的精神,而善于改变精神的是,我那时以为当然要推文艺,于是想提倡文艺运动了?!倍杂谥泄某怨先褐诓幌不毒桶樟?,居然还想把吃瓜群众改造!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 但细想一下,又觉得鲁迅是对的。毛主席在《新民主主义论》中热情洋溢地评价鲁迅,称赞他“是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,他不但是伟大的文学家,而且是伟大的思想家和伟大的革命家”。而作为“伟大的思想家”,鲁迅当不至于浅薄地、简单地否定注目礼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 原来,鲁迅所真正否定的乃是中国的吃瓜群众注目礼背后的病态扭曲心理:一味地咀嚼别人的不幸与悲哀,而内心却是极为麻木的。他们不仅喜欢围观别人的不幸,而且乐于将这种围观娱乐化,在热热闹闹之中满足自己猎奇的心思。在此注目礼与温情完全无关,而这正是鲁迅所深恶痛绝的。鲁迅将笔下庸众们单一色的注目礼展现出来,其矛头所指无疑是中国数千年的历史传统文化,正是在以封建主义为其内核的历史传统文化的严重束缚之下,国民的性格出现了严重扭曲:不仅热衷于观看别人的死亡,又十分轻视死亡,而人心的冷漠竟至于达到了如此令人触目惊心的程度!鲁迅显然希望,通过自己的创作发出“呐喊”的声音,以期唤起全社会的关注,并亲手斩断这种有碍于国民以及社会进步的注目礼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 但注目礼之于鲁迅,还有另一层含义:鲁迅是中国现代史上最善于创造注目礼的人之一。1918年5月,鲁迅凭着一篇《狂人日记》成功登上了中国现代文坛,这篇划时代作品犹如一枚重型炸弹,在五四时期的文坛引起了强烈反响,它不仅是中国第一篇现代白话小说,而且一下子将中国现代小说拉抬到了成熟的高度,迄今依然堪称无人跨越的巅峰之作。继《狂人日记》之后,鲁迅“一发而不可收”,陆续结集了《呐喊》《彷徨》两部集子,成为中国现代文学第一个十年里最具代表性的作家。除了小说创作之外,鲁迅在散文(包括散文诗)、诗歌创作上均有卓越建树,尤其在杂文创作上,作品最多,成就最大。鲁迅以杂文创作,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开辟了一个杂文创作的新时代,并且创立了一种特殊的杂文体式:鲁迅体;他的杂文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座闪光的艺术丰碑,让后人难以企及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 从20世纪20年代到30年代,鲁迅从新文化运动的旗手,一跃而成为左翼文坛的盟主,各种好评如潮,个人声势如日中天。鲁迅死后,灵柩上覆盖着一面锦旗,上书“民族魂”三个大字。出殡那一天,前往悼念的人群更是万人空巷。直到今天,人们依然以各种方式研究他、学习他、纪念他,而诚如臧克家的诗(《有的人》)曰:“有的人死了,但他依然活着”,鲁迅无疑就是一位虽死犹生的现代伟人。像鲁迅这样,生前死后掀起如此磅礴的注目礼,在20世纪以来的中国历史上,无疑是极为罕见的。而鲁迅正是通过他人的注目致礼,通过“他”的在场来证明自己的存在,并由此成为了现代以来中国思想文化史上的一道壮丽奇观。倘若鲁迅只是一味沉入古代,终日临摹碑帖、或者收集古玩,而不是带着捣毁“铁屋子”的希望奋起呐喊,他的才情和智慧将无法充分释放出来,更无法赢得大面积的注目礼,而他的瘦弱的身形也必将在历史灰朦的天空下被永远隐匿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 诚然,鲁迅生前死后还遭遇过另一种形式的注目礼,即对于他的攻击乃至谩骂。比如,陈西滢、成仿吾、梁实秋、苏雪林,等等,其中苏雪林甚至不惜以半生之力,作尽了辱骂鲁迅的各种文章。今天依然有一些人借鲁迅出头,踩着他的身子以抬高自己。凡此种种,都共同指向了一点:鲁迅实在是现代以来中国历史上的一个巨大存在,以至无论什么人,都很难绕开他伟岸的身躯,都不得不向他献出自己的注目礼,哪怕是注目而非礼!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 今天看来,鲁迅显然是世界上有意识或自觉地思考注目礼的第一人。从小时候家道中落而不得不走异地去寻求“别样的人们”的注目致礼,到经历“幻灯片事件”,以至他后来所创立的文学世界里对注目礼的反复描写,不难看出,鲁迅对于注目礼的深刻感受是伴随着他的一生的。但鲁迅始终没有建立自己完整的理论体系,包括对于注目礼的体系建构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 而这一问题也曾困扰过我多年。是他能力不够?还是他时间不够用?我以为都不是。鲁迅学识之渊博,阅历之丰富,自近代以来,鲜有人能及。那么,为什么他不去建构自己的理论体系呢?最后我从鲁迅自己的著作里找到了答案:“当我沉默的时候,我觉得很充实;当我开口说话,就感到了很空虚?!甭逞傅恼庵帧翱招楦小辈荒芙鼋鼋馐臀镅缘南薅?,在我看来,这种“空虚感”更多地来自于结构与解构之间的张力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 有一些人曾指责鲁迅是一个虚无主义者,但从鲁迅全部著述来看,鲁迅固然以批判为主,但他还是有所建设的。而且,鲁迅作为一位思想家的真正伟大,恰恰在于,他以一种于逻辑上看似矛盾的方式来把握整个世界,并且,这种“矛盾”让鲁迅最终放弃了体系化的理论建构。同时,鲁迅找到了最能表现他的思想的话语方式:诗(不妨将文学作为更宽泛意义上的“诗”)。鲁迅说:“我”的哲学都在《野草》里面,就表明了这一点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 君山先生,今天距离鲁迅逝世已是大半个世纪了。这,当然只是历史长河之中的短短一瞬间,然而,沧海桑田,岁月巨变,我惊异地发现:今天您开始重拾鲁迅当年对于注目礼的思考,并且以湖湘人所特有的霸蛮之力创建了自己庞大的理论体系,因而赢得了当世有识之士的注目致礼,您的注目礼理论甚至被深究数学和逻辑的陈树铭博士称作“宇宙元真理”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 历史就是这样如此漫长,又是如此短促。当我有意识地将您与鲁迅联系起来的时候,我发现在你们身上确实存在不少的历史联结。比如,你们不仅将注目礼作为自己思考的对象,而且都将“启蒙”作为自己的毕生事业的宗旨,所不同的是:鲁迅希望通过自己的创作来实现对于国民的“启蒙”;而您则希望通过注目礼理论的构建打造人类思想的元逻辑,从而完成对于全人类的启蒙。尤其有趣的是:你们都从“照镜子”中发现了真理。鲁迅于1925年作过一篇《看镜有感》的杂文,通过古镜与历史文化、人物与历史文化的互证,发掘出汉代铜镜背后的世态人心、精神气象和文化寓意,文章以文化分析与历史分析相结合的方法,对拿来主义和排外主义的奴才文化进行了生动的辨析。而您也曾在《注目礼:别人是“我”的镜子》中对于“镜子”的意义进行了阐发,从而得出注目礼的本义。相关的文章还有《注目礼是啥?马克思的“对象性原则”》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 诚然,您的年轻的理论建构的价值最终必须通过历史的检验。我也只是新近才开始接触您的注目礼理论,但每读您的相关文章,总能引发我的严肃的思考,以致我不得不说,我的收获是颇丰的。我于是将这些思考整理出来,写成此文,并以此向您献出我的真诚的注目礼。感谢!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 唐正杰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   2019年3月11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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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• 自吹自擂这么久了,不觉得累么?歇一歇吧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中国人讲究阴阳。知道什么是阴阳吗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阴,就是目标之外的背景;阳,就是目标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阴阳的意义,就是通过背景的比较,来认识目标。然后,又反过来,通过这个目标的特点,比较性地认识到其背景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个背景中,就包括观察者自己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2019/4/2 16:35:13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• 有些人单纯地研究注目礼如何如何,但具体分析注目礼背后的因素或心理似乎更为重要一些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2019/4/2 15:57:1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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